“你能想到給我打電話，其實我挺開心的。雖然我暫時還不知道原因，但是……慢慢來吧！”

等車時，魏舜突然沒頭沒腦地拋出一句話，讓人不知道如何作答。他把臉縮進衣領裏，只剩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在看晏溫，“有事憋在心裏不好受的話，其實你可以說給我聽的。我沒有你那麽聰明，不會給什麽意見也不會安慰人，不過我絕對不會背叛你的！”

晏溫覺得他把話說得太重了，但在一定程度上確實算是一種安慰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霧氣如一團看不清的薄紗般漂浮在周圍，“之前我……開過很多玩笑，對你，對宋明茗，如果你介意的話，我可以道歉。”

“停停停！”魏舜抱緊自己，在他說出那三個字之前急忙打斷，“大哥，我說了這麽多不是想聽你說這麽惡心的話！”

“不想聽？”

“饒了我吧，聽你說’對不起‘跟世界末日沒什麽區別……”

魏舜神經大條，但共情能力很強，他感受到了晏溫平靜之下流淌著的波濤洶湧，不過不足的是表達能力，上了那麽多年的學，他還是沒有搞懂人情世故這一潛行規則。

好在他們的相處方式一直如此，晏溫被他的直截了當嗆了兩口冷氣，幹脆自顧自甩手往更遠的十字路口走去。

“哎！慢點走！路上都是冰，摔不死你！”

“你別跟著我。”

“我不跟行嗎，萬一你要是摔了我還得打電話給你送醫院呢！”魏舜緊跟其後，仍然翻騰著嘴皮子說個不停，“我跟你說，我今天忘記給烏龜換水了，被我媽臭罵一頓！不過也怪我，早上上學走得太急。唉，畢竟養了也有十年了，有感情了！懂嗎！感情！它就是我十年青春的見證啊！我還得帶著它一起結婚，一起變老……”

晏溫說：“那你就不怕宋明茗是個非常討厭烏龜的人？”

“沒關系的，我都打聽好了，除了鴿子以外她沒有特別討厭的動物。如果真的沒辦法相處……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，一定會有辦法的！”

魏舜是個多情的爛好人，陽臺上一棵蘭草都被他能養出兄弟般的感情，更何況是一只養了十年的老龜。他倆剛認識的時候小烏龜只有手掌大，現在滿屋亂跑，還能自己去院子裏遛彎，熱了就泡泳池，冷了就躲在草叢裏，除了行動能力慢以外，基本和寵物狗沒什麽區別。

這只龜還有個大名，不知道是叫“妮妮”還是“琦琦”，多虧了那陣子一直沈迷於迪士尼動畫的魏大少爺。晏溫一直叫不出口，再加上分不清龜和鱉的區別，就尊稱它為“龜鱉”，還被魏舜糾正過不下於五十次。

就一件換水的事情，魏舜一直在猶豫要不要這個時間打電話給顧曉白女士。一來打擾他媽的美容覺不是挨打那麽簡單，還會暴露了他偷溜出去的事實，二來宋明茗還在等他，耽誤了時間就意味著錯過了機會。

他抱著手機來回打轉，越著急話越多，完全是意識流，“哎，你還記不記得咱倆認識的第一天，你翻墻逃課，我翻墻回家給烏龜換水，還摔了個狗吃屎，是你背著我送我去醫務室來著！想起來就生氣，我本來要出去，你還給我送回來了……”

“因為我沒錢帶你去外面的醫院打石膏。”

“屁，你就是存心的！而且當時你還撒謊說你家是做手機貼膜的！”

“你不是還跟我說你家是送快遞的嗎？”

“嗐，那不是因為我怕你一貼膜的跟我在一起玩有心理壓力嘛！”

他倆認識的過程相當幼稚，一個是怕另一個有壓力，一個是怕另一個有企圖，相互隱瞞了半年之久才坦白，在此之前他倆只敢在路邊攤上吃點炸串。

路邊攤上的肉串，面多醬多，好在是老油炸的，兩面金黃，咬下去滋哇冒油，稍不留神就會被燙了一嘴的泡，而且必須還要再來一碗炒涼粉，多放一把香菜當涼拌菜吃，酸辣爽口，比任何米其林料理還好吃。

他們能互相忍受對方這麽長時間，歸根結底就是想要個朋友而已，特別是魏舜，無論晏溫如何挖苦嘲諷，他都欣然接受，盡量把這份友誼延續到晏溫習慣的那一天。他很樂觀，相信自己的好兄弟能夠放下那些顧慮，像個普通人一樣，餓了就吃，困了就睡，傷心了就哭，開心了就一起去吃火鍋吹牛逼。

也許是今晚，也許是明年，總之，一定是在彗星撞上地球、外星人與人類握手稱兄道弟之前的某天。

魏舜拿肩膀撞了他一下，“不過，說真的，從前我還以為你會孤獨終老一輩子呢。你能有想要做的事情，我替你高興！”

晏溫推開他，“……離我遠點。”

“就當你在誇我了！”魏舜把手揣回口袋，呼出幾口霧茫茫的白汽，“有什麽喜歡的、想要的，就去追，掖著藏著的誰知道你在想什麽！不過就你家那個環境，我也能理解，想幹點啥都不讓……”

突然，一朵接著一朵的煙火炸開一角，劈裏啪啦的，他們條件反射般向上看去。絢爛僅僅是一瞬間，它們在伸手可觸的夜空中盛放、隕落、雕零，在夜風中化成無形的霧，最後連痕跡都沒留下。

趁著天空中還有未散盡的餘輝，魏舜喊道：“晏溫啊——你要真是一貼膜的就好了——這樣你就——不！會！這！麽！累！了！”

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亮起，綠燈直行，晏溫卻始終都邁不開一步。

最後的幾秒鐘，魏舜飛奔跑向對面，跑到氣喘籲籲，跑到精疲力竭，正因為如此他才能發出比平時高一倍的力量，用盡全力再次洪亮地喊道：“大——慫逼——”

這是魏舜第一次當面罵他也是最後一次，衷心希望晏溫不要不識好歹，不要辜負期望。

回聲被卷進前仆後繼的黑暗中，直到整個城市的最後一點光亮落幕，晏溫才被街頭的冷催促前進。

在沒有月亮的夜晚，星星的光芒仍然可以穿透幾萬光年的距離來到這裏，雖然不那麽耀眼，但也足夠指引過路人的方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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